AFS随想录之六 殷 祺

我 在 纽 西 兰

    1998年6月29日,我回到了故土上海,结束了为期十个月的赴纽约文化交流活动。再回首,我深感这十个月给我带来颇多收获。

    1997年4月被选为第一批中国AFS学生之一后,我就开始对之进行准备。由于对AFS组织缺乏了解,所以最初准备只有大海捞针、茫然无措之感。幸好后来参加了上海、香港AFS组织和北京对外文化交流中心组织的准备会,对我在外一年的生活有了提前认识。当然,预想的和实际情况差之千里,或更精确地说只有真实生活的极小一部分。“每个AFS学生都由自己独特的经历。”——“路要自己走!”

    这句话是我第一个接待家庭的父亲查理说给我听。此刻想来,时觉句重千金。应该说我的第一个家庭经验十分丰富——从78年起曾经接待过9各AFS学生和来自中国的老师。刚到纽西兰的感觉是“冷”。这也难怪,当时的上海正炎热当头。我所在的Southland省位于全国最南端,可惜次南不似彼南(指我国南方),天气反而最冷。刚到纽两天我就上课了。学校生活倒也正常,每天走在风景怡人的皇后公园,去学校,回家,心情爽朗。在家里与两位老人相处得也很好,觉得很自在。他们除对我的英语发音,生活习俗加以指导,其它基本放任自流。平时常在并不大的因付卡沟市内逛一圈,到商店里随便看看,新鲜感伴自由感,颇有一种“无钱逛商店,逍遥活神仙”的自得。可由于我的晚到,错过了由全体97AFS新生参加的奥克兰营会,因此其他AFS学生我都不认识,所以要不是接待父母反复介绍AFS及其活动的话,我就只有纯粹局外人的感觉了。

    第一个月如是,既而情形变了。我的接待父母对我开始严加管家。一时之间,很多生活上的习俗成了管教的主题。他们要求我作为一名在纽AFS学生自然应把自己当一个纽西兰人看待,要向纽西兰青年一代的生活习俗靠近,这样才会尽可能多地学到纽西兰文化。这一点我无条件同意,但他们对我保留国内学习的做法采取了决不妥协的态度,认为一年的时光太短,应该抛开一切,全身心投身到当地文化习俗体验中。这让我在千三个月中一直处于矛盾中(我与其他同学也谈及这个问题,各人的意见不一,接待家庭的看法也各不同)。在对外交流究竟应该主要学习外方文化,还是主要传播己方文化,或双管齐下,或有所轻重,我想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我的家庭对我的“严”还体现在对做人的要求中。“为人谦逊、耿直、无私”使他们的教纲,更是两位老人的人品写照。回忆于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这几点让我感动万分。

    谦,他们对有才之人敬重有加,时常告诉我某处某人在某方面有渊识,介绍我去求学;耿,他们喜欢直言不讳、无私,简直让人“难以理解”——具一例,查理路遇两位将租来的轿车撞坏、惊慌失措的日本女学生,便把她们请回了家,免费提供吃住不算,还帮她们找工作,前后约两个星期;珍妮特平日寡言少语,虽然没有工作,但却不比任何人轻松,每天忙完家务后就义务为周围宿舍区内的老人们服务:做饭,打扫,去医院探望,几十年如一日,而且帮人做了还从不言表,不求回报。我所在家庭的“严”在省AFS组织中算是首屈一指的,与其他同学和AFS人们的交流中,我愈感到他们威严,说一不二,有时竟至于“蛮不讲理”。这样一来我在AFS组织中倒是颇受怜悯的,人人都知道我有一个“Tough Family”。然而人们不易感受到的是他们严之中对我的真爱。凡生活小事,都关怀备至。也许有些仍以一种蛮横的形式出现,但我自始至终感恩至极,他们对我做人和学习方面的帮助是在纽一年中无人可比的。在四月份我的汇报发言中我就对此作了真情的感谢。中国有一句老话叫“打是亲,骂是爱。”我是信的!

    97年11月到一月间AFS活动很多。省里有自己组织的周末远游,市长接见(我还有幸作为市里第一位参加文化交流的中国学生而得到了市长的特殊礼遇——穿戴市长的服饰,坐在市长发言席上与其他AFS学生一起留影),AFS茶话会,世界著名的Milford Track之行;有纽西兰AFS组织的AFS全南半岛营会——End Of Stay Camp。这些活动让我真正感受到什么叫“Internationalization”——“国际交流”,这长了我的见识,培养了我和其他同学间的国际友谊,让我感到原来各国来的学生都有着年轻人的喜怒哀乐——我们是平等的。值得一提的是在全南营会上,在一次智力竞赛上主持人提出了一道令人气愤的问题,说香港的首府是英国*地,而不是北京。我当即站起反驳。在场各国同学的有力支持让我十分感动。最后那位主持人做出了让步,我想作为一个中国学生,自己做到了该做的事。营会的活动是丰富的,我们Southland AFS 学生还拿下了Chapter Challenge的第一名,体现了集体的力量。那段时光让人留恋。

    就这样,97年差不多过去了。说真的,生活中不乏遗憾。这主要是学校生活造成的。我晚到,课程半途插入不说。至于什么高二会考,学校考核也无法参加。而这些考试及试前复习就占了好几个星期,所以平日甚是空闲。此期间学校大活动有一次:高二生体育夏令营。那次一周的远游十分令人难忘。

    97年12月25日圣诞节——纽西兰人最隆重的节日。我随我的第一个家庭北上蒂阿瑙镇(他们在那里有自己的度假屋)度圣诞。一切都与我想象和期盼的那个圣诞不一样——夏日炎炎,宁静的小镇,小巧而活跃的教堂……全然不同于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对圣诞节的印象:白雪纷飞的夜,可爱滑稽的圣诞老人……但那也是另一种美,一种祥宁的美。而我也对蒂阿瑙镇更充满深情。它是我在纽最喜欢的第二个地方。

    圣诞节后的最初一段时间是比较无聊的。许多AFS朋友一个一个离开纽西兰回国,我也因放假而一度稍显无聊乏味。倒是参加了一次纽西兰式的婚礼宴席,让我在感觉上新鲜了一阵。

    98年1月中旬我去我的前AFS协调人家小住了一阵子,又随他们北上纽西兰旅游胜地皇后镇,好好感受一番独划于Wakatipu湖的滋味。月底我去查理小儿子的挤奶厂学工一周,感受了现代化挤奶的滋味,也掌握了不少放牛的知识。

    就这样,也算等来了开学。有趣的是,这两个半月的假期过后,第一件事就是参加活动。这两天的活动对我意义不大,但却让我对纽西兰高中生的升学,就业形势有了更深的了解与认识。此后,我在男校的生活正规化了。我所选的六个科目是:Calculus,Statistic,English,Art,Graphics,Computer(一个高三学生最多可以选六科。而一般来说,由于高三学生社交活动众多,体育俱乐部活动多,且只要三门科目成绩超过46%便可进大学——且每考一门也很贵——因此,绝大多数选四到五门科目)。我在校参加的体育队是独木舟队。虽其是个小运动项目,但在纽西兰是广受欢迎的,因为纽西兰风景秀丽,湖光山色迷人,正适合这项运动的开展。我还曾同校队一起参加了省独木舟比赛。虽可想而知地惨败而归,却玩了个痛快,也对自己竟然于几项比赛中均未翻舟而“满意而归”,啧叹不已——哈!。

    三月份的时候,我的接待家庭发生变化。由于我曾在出国前申请书中希望能安排一个有接待家庭发生了变化。由于我曾在出国前申请书中希望能安排一个有接待兄弟的家庭,后来AFS纽西兰又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为我找了一个新的家庭(我的钱联系人家庭)。在外人看来这是由于两位老人对我过于严厉苛刻所至,但对于我而言,离开查理与珍妮特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我想严中有爱对于一个AFS的接待家庭而言是难能可贵的,何况他们对自己的子女亦然。但要更好地与纽年轻一代接触,感受不同的家庭氛围,换家亦是一件好事。我请教过纽西兰AFS组织,在他们的大力支持下,我就决定换了。

    之后的大半个月我在协调人家住,小做调整。终于四月初搬进了新家。新家除了父母外,还有一个18岁的兄弟。全家家庭气氛浓烈,充满着欢乐。父母儿子间常开玩笑,笑声不断。空闲时我们就打牌,聊天,开玩笑。这与我的第一家是很不同的。第一家可算典型的纽西兰老一辈牧场主出道的家庭,他们什么事都有条不紊,家庭作风严谨,查理他们空闲时除了看书,和我“严肃”地聊天外,很少娱乐说笑。我第二家人的关系也很快就培养起来了。上学没什么大变,只要是稍微早起以搭接待母亲的车去学校,晚上再由她把我接回家(家里离城区稍有距离)父母是双双上班的,空余时阿诺德(父)喜好打滚木球,而罗宾(母)则爱队列操,还是国家团体操一级裁判。兄弟黑顿爱好射击,开摩托车(他打临时工自己攒钱买了一辆),他还是国家青年射击队的主力(主攻飞碟项目)。黑顿和父亲还挚爱打猎,有一个周末两人共打得野鸡28只,吃都吃不完,只好打电话分给朋友,那个晚上可把父子俩乐坏了。只是拔鸭毛又苦了人,于是只见阿诺得请出老父老母齐上阵,一家老小拔鸭毛——好个热热闹闹的家庭场面!

    到第二家后不久,我就于学校放两星期假之时北上旦尼丁市、基督城、惠灵顿。我在基督城与查理的女儿、女婿住在一起(由我第一家安排)。在惠灵顿由AFS国家组织安排与AFS公务员和另一家AFS家庭(他们正接待一个巴拉圭学生)各小住三天(我刚与他们用E-mail联系过)。这两周我长了见识,多了对纽西兰的认识。另外我还和我的接待父亲阿诺得去瓦纳卡——在纽西兰我最喜爱的地方之一——看飞机展,三天的接触让我更多地了解了我的新“父亲”,他是一个不善在外交际的人,然而与好友,家人谈话间却显得十分幽默。但他又说:“不过呢,我这作丈夫得也不对,老婆节日都过了一个星期了,我的礼物还是没买,今天一定给他补上。”好个直爽得他。而罗宾呢,她则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凡家里的外交事务都由他出面张罗。她与黑顿和我经常在一起聊天,游戏。因为她的大儿子曾去美国参加过AFS交流,所以特懂一个儿子在外国的母亲的体会,她常对我不无遗憾地说:“可惜你妈与我语言上无法沟通,我可知她现在的心情啊。”有时他还跟我戏言:“祺,你得多吃点,回国变瘦了,你妈要说那个女人怎么不喂你。”让我笑得腹痛难忍。

    回因付卡沟市后,我参加了AFS的校际交流活动,即去另一个性质不同于现有学校的中学读书一周。我去的是一个很小的乡村中学,男女兼收,课程也少。我在那儿的一周过得非常开心,收获颇丰。这种在小学校上课的经历让我不禁想到: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在这种乡村中学上课是否会在交朋结友上更得心应手呢?后来我与我的接待母亲交谈,加深了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也许对一个AFS交流生而言,在一个小学校读书,特别又是一个双性学校,是更易交友,与人打成一片的,然而又正因为我们来自于一种全新文化背景中的中学生,所以到开始时别说去一个乡村中学,就连去因付卡沟这个小城市居住还让我感到静得难受呢。我此行对这学校的适应说明我已融入纽西兰的中学生活,能适应不同的学校氛围,但如一切从头来过是否如此则是一个未知数。

    此后一段时间里我在自己的学校里也“越混越好”。好朋友多了不提,最主要是开始有了几个真朋友。与其他AFS学生(8个新来的)相处得甚好。由于三个已经再省里待了半年的AFS学生中只有我一人住在因付卡沟,而新来的人却7人在此,所以当地AFS组织还给我一个“一帮七”的任务。于是我常有机会和他们在一起搞活动,所以不多久就相熟了,且比去年的几个朋友感情更深。

    四月底我和一批美声组、戏剧组的同学一起参加省莎士比亚戏剧节汇演。而五月份的学校主要被一件天大的是给吸去了——“男女校合办高三年级舞会”。这下可好,天天在学校里人们尽谈这个话题,什么你的女办是谁,她是否有了女伴之类的。我一开始不在意,后来被问多了却也真着急了。不就是找个女孩子当女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女校的同学我倒是没几个认识,所以请了另一所中学的一个好朋友。可惜她后来病了,只好改请一个德国来的AFS学生去。校方对这舞会可算是倾其全力,不仅学生会的同学忙里忙外的,老师也忙着张罗而不遗余力。我的班主任还是晚会主持人。记得那舞会前凯瑞校长的一番陈词在我们中国学生看来可算是幽默至极了。现摘录如下:“同学们,明晚就是舞会了,不知道大家都准备得如何。你们要知道这可是一个纽西兰中学生最大的一个活动。特别对她们女生,更是人生一大事。你们千万要‘Have right gear’(样样到位),舞会前的晚餐最好晚上在酒吧吃,你们一定要带白手套,这可马虎不得。哦对了,要能给女伴买一朵胸花那就更好了。记住,马虎不得!”好吗,这么重要的事也让我这个中学生给赶上了,自然也马虎不得。哈!

    六月,离纽在即。和朋友,包括那些我虽认识,却接触不多,但却给我帮助的人说再见是个痛苦的事。从中我不禁体会到一位AFS人说过的话:“我为什么又接待了呢,难道离别之苦我还受不够吗?”我知道,她之所以再接待,因那种难断的AFS缘吧。

    离纽的那天,好些人来为我送行,有男校朋友,AFS学友,许多其他成年的AFS人们。更有我的第一个接待家庭和他们的亲戚们在基督城为我送行。查理给我们拍照时还哭了,这在我记忆中还是第一次…… 别了,纽西兰!?

    就这样,我回到了家,十个月是过去了,翻开介绍AFS的那些文字,看看这张告诉人们AFS究竟给一个学生成长带来多少益处的纸,我不禁想:也许其中的许多条我还没接触到,很多条没做到,但我却实实在在地在做人,处事,尊重他人和尊重文化方面于进步中收获,于收获中进步。同时正如我自己在男校给700多学生做告别演说时讲的那样:我相信友谊永恒!真情永恒!